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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法艺术整体旋律三论 |
《艺术走廊》编辑部：
贵刊所提关于书法的十个问题，在拙文《书法艺术旋律论》与《书法艺术整体旋律再论》中，有的已有过论述，兹再补充作答，因此，有的地方不免有重复之处。由于所问问题广泛，所答便也广泛了些。
一、根据您总结出来的论点：安排艺术旋律的目的是为了深入地表达诗文的感情，而不是不顾诗文的感情只孤立地追求形式。那么，人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书法创作目的应能满足于内容，并且是服务于内容？抛开了内容，书法的存在是无意义的？如果论点成立的话，书法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书法是一个综合艺术。它是由文词内容、旋律架构和书写用笔来完成的，旋律架构和书写用笔是文词感情的载体，这和其他综合艺术是一样的。例如：戏剧艺术是由剧本所写的文词，导演所安排的跌宕起伏的整体旋律，演员在语言与具体作动中的发挥，共同为表达剧本原著的感情而进行创作的一个综合艺术。又例如：声乐的演出，也是由歌词作者作词，作曲家安排了整体旋律，歌唱家以自己的歌喉再进一步在咬字、吐声、强弱、变腔中有所发挥，共同完成的一次以表达歌词感情为目的的综合艺术演出。管弦乐的演出没有歌词，但是有作曲者写的乐曲，指挥家指挥演出时的整体旋律，器乐演奏者运用指法、弓法进行具体的演奏，共同完成的一次以表达乐曲感情内涵为目的的综合艺术。
书法有实用性和艺术性两个方面的功能，实用性是指写匾额、铺名、布告、讣文、呈文、抄录、复制等一类的用途，书写时的要求是“事无大小巨细均须工整清晰，不可因书写者的个性与情绪而变动。但我现在论述的只是关于书法的艺术性。
艺术性也有浅层与深层的区别，浅层的艺术可以悦目或悦耳，但在感情上缺少撼动人心的力量，深层的艺术则由于深沉地表达了社会历史或人生深处的悲欢，而使观众、听众在感情深处受到强烈的震撼。书写如果仅止于用笔结体或局部行气的美丽而终未能对所写文词内涵有所深化，这其实只是一次技术性的抄写活动。技术的良好并不等同于深度的艺术。
但假如有一天我们发现了有一张王羲之写的菜单，用笔圆润飘逸，但并无感情内涵，这是不是艺术呢？不是。它在技术可以有很好的学习价值，在历史上有重要的文物价值，但无法称之为艺术。不然梅兰芳喊人开门的声音也成了艺术。艺术的功能毕竟主要是在于撼动读者的心灵。
有一些古代的书法作品没有表达出深沉的感情内涵，也受到了后人的尊重，那是因为这些作品在当时书法艺术在开创期的历史阶段中，为建立书法艺术的技术基础，曾起了重要的作用，历史的功绩，使之具有重要的文物价值和可供作技术学习的价值，因此受到尊重，是十分应该的。但是，这些作品与理论所存在的局限性，仍然是十分明显的。这也正是我们后人在继承学习的基础上需要再推进的地方。
至于现在有些抛开了文字内容，而仅用一些并无内涵的横线、竖线、墨点来产生的作品，那已属于图案画的范围，而作者仍然要勉强称之为书法，那只是为了避免在图案画界难以受到重视的尴尬而已。
二、试说明您的“艺术理论研究”和“艺术实践”两者间的关系，以何者作为基础？两者的碰撞后产生出的结果，是否都能在您的书法上表现？（请以作品阐明）
三、人们常说理论和实践往往不能达到一致的效果，有时根本是两回事。那么，在您的理论和实际经验中，最常达到成功的一致性是什么？在两者的互相配合实践中，您最为关注和经常想验证的是什么？
在书法学习的道路上，我是一个后来者，十一岁时父亲教我临习字帖，但只是指点、钩、划，点、撇的优劣，我的习字成绩长期并无进展。长大之后，进了美术学院学了五年，五年中最主要的收获是：在作品内涵上应追求意境深沉，在技法上，任何时候都要从整体出发。只追求外在形式美的作品，索然寡味，枉了此生，在技法上如不能从整体出发而只着眼于细节，将永远过不了最起码的技法关。在此后从事艺术工作的几十年岁月中，我曾在读小说时掩卷太息，在读诗词时沉醉其中，在看戏剧时拍案而起，在听音乐时热血沸腾，在印象派油画的原作之前，感到阳光闪烁，如立春风，唯独在看书法作品时，一幅幅如算盘的排列，千幅一面，使我木然，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一些板滞的作品中体会出多深的感情波澜，以致对书法艺术感到失望。直到一九九五年前后，我听到了李娜的歌唱，那歌声的旋律有时高入云霄，有时沉入谷低，有时强如风雷，有时柔如秋水，大开大阖，撼动心灵，使我泪如泉涌不能自已。我倏然感到：这才是深沉的艺术。当我再听其他歌者的演唱时，那些歌声虽然也都字正腔圆，节奏分明，小有起伏，非常卖力，但整体声韵却小异而大同，这使我仿佛感到又像是面对一幅幅算盘书法，其板滞情况，如出一辙。当时的感受使我想到如何在书法中溶进李娜大起大落、强烈柔情的歌声。但是，把无形的声韵转化为有形的书写，并非一蹴而就。须要找出书法自己的语言形式。我在前文中曾谈到听一位音乐家朋友演奏吉他时忽然停顿，引起我的惊动，然后续弹，反而使我更为关注的例子，为了想把这一表达手法移用到书法中来，我尝试着用空出两行再继续写的处理方法，为此我苦想了一个星期，因为在书法历史上这样安排是没有先例的。这只是我在思考过程中的一个例子。我继续尝试寻找表达多种旋律的书法语言，十余年来是一个漫长渐进的过程。这些思索我记述在对整体旋律阐述的三篇论文中，和一些笔记中，也体现在了我的行草书法第一集和陆续又完成的一些书法作品中。
以拙作书法作品为例说明这些思考过程：
写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第一句：“大江东去”，最早的安排是用重笔重墨在稍高处写下此四字占一竖行，第一字落墨最重，其后几句叙述词，则以小的字形，较轻的笔触密写，以对比出“大江东去”四字的重量。但是，我总是感觉这样处理仍是平了些，没有写出江流奔腾跳跃的气势。现在我的安排是：“大”字占一行，“江”字略高又占一行，“东去”二字为一行，斜着写下，像巨浪卷上高空，又倏然落下，从而在旋律上一开始便表现出了波浪奔腾向前的气势。然而，这一句的整体位置也不宜太高，因为，词的最高潮“江山如画”需要安排在全幅的最高处，四字四行，一气排开，立于全幅的近顶端，下面是大片空白，在这空白处，读者任凭自己想象，可以隐约看到山岳、江河、平原、大漠、千百年来的多少英雄儿女纵横驰骋，从而心胸为之豁然畅快。可以设想：如果不采取这样大幅撒开，而局促地用一行写来，缺少这样一片大块的空白，读来会不会觉得郁结难展，舒发不出“江山如画”那开阔的感觉呢？最后一句：“一樽还酹江月”四字降低，使人感到是在江面把酒举杯，奉洒问天，同时也是为了要写“江月”欲扬先抑，对所写“江月”可以使之有悬于高空之感，“江月”二字左右又各隔开一行，万里天空，只有皎月一轮，此时，读者将可感到“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静静仰视，默默地思索人世、人生。
这是摘要地写出我在《赤壁怀古》一词中整体旋律的几个环节，其他对铺垫、描述、回忆、抒怀的处理，各自按照不同的含义安排不同的旋律细节。“诗无达诂”，不同的书写者对诗词文句有不同的感受与解释，在书写旋律上自会作出不同的安排，这就为不同的个性提供了各自充分创造的天地。
《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并没有甚么特殊的发明与创造，它只不过是把其他任何艺术品种都在使用，甚至天地间处理万事时都通用的道理，用之于书法而已。道理简单却变化无穷，上穷碧落下黄泉，全在于书法艺术家各自的创造。我自己在这条路上的学习与研究也仅仅是开始，但我有坚定的信心，这是一条通向深层艺术的大道。
四、“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是否应为任何人，并且是在任何场合沿用及发挥？
《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是对书法如何达到深沉的艺术感染力而进行的探求，它能够与有志于探求深度艺术的同道共同切磋，也可为其他艺术品种所借鉴，但并不能被单纯追求外在形式的书法家所接受，也不能被实用性的书法家所接受，例如写碑文、匾额、公告、讣文、诉状、报告、通知、广告等。
单纯追求外在形式的书法家摒弃了对文词感情内涵的表达，实用性书法家放弃了自己感情与个性的介入，不可能同意主张形式来自内涵，又带着作者感情回到内涵的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
五、作为一个画家同时是书法家，两者对于您来说有不同吗？为什么？
任何艺术作品，无论书法、绘画、戏剧、音乐、舞蹈、诗歌、小说，都是表达人生思想、感情、意志、理想的一个载体，它们都以各自不同的艺术语言，来表达这一内涵，在艺术探求的目的上没有不同。
六、对于“以书法线条来画画，以画画线条来书法”的说法，您怎么看？它与您实际的创作经验存在着何等关系？
关于“以书法的线条来画画”。书法的线条，例如金石气、屋漏痕，都是从大自然的画意中提炼得来，再回到画中去，当然是有力的。最突出的例子是吴昌硕的画，他的作品的特点便是把石鼓文石刻篆书的笔法运用到绘画中去，浑厚有力，成就了他作品的特色，也丰富了绘画用笔的技法，他在这一点上是有历史功绩的，但是，他的局限也是明显的，作品内涵以及其他艺术手段并无超出之处。作画，毕竟不能仅仅是线条，在技法上还须要解决的有造型、变形、色彩、明暗、透视、解剖和更重要的对意境深沉的探求。
关于“以画画的线条来写书法”。这本来就是古今所有的书法家都在做的，并一直追求的。他们在用笔上所追求的悬针垂露、奔雷坠石、百钧弩发、万岁枯藤、奔蛇走虺、骤雨旋风、如锥画沙、如印印泥、折钗股、屋漏痕，无一不是从画意中来。在结体上追求的如龙跃天门、虎卧凤阙、荆卿投剑、樊哙拥盾、美人婵娟、铅华绰约、鹰歭鸟震、势欲凌云、鸿飞兽骇、鸾舞蛇惊、绝岸颓峰、临危据槁、担夫争道，也无一不是从画意中来。但是仅仅有画意的线条与结体是远远不够的，完成一件深沉的艺术作品没有这么简单，还有音乐节奏的行气，大开大阖跌宕起伏的整体旋律，和更为重要的对所写文词感情内涵的准确掌握，没有对这些问题的全面解决，是完成不了有深度艺术的书法作品的。
七、书法实用性从过去到现代已出现相当大的改变，那么，书法艺术性在未来的开拓与发展是怎样的？
书法的实用性有一大部分已逐渐为打字、印刷、电脑、复印所代替，而且还将进一步代替。但是，书法的艺术性，用书法的语言表达人生感情、心灵、意志、精神的功能，却永远不可能被无论电脑、印刷或其它艺术品种所代替。有深度感人的书法作品将流传千古，永为世人所珍存。
任何艺术品种都有各自不能被替代的长处，也有各自的局限。以书法与绘画的区别而言，固然书法在很多地方吸收了画意，但是绘画永远不能代替书法。绘画的长处在于它强烈的可视性，观众通过视觉而导致心灵感情的颤动，这是它的长处。它的局限则在于局限在当时的一瞥，无法同时画出时空变化中的连续，包括感情波动起伏的连续，那是文学的特长。但在书法这一综合艺术中，绘画的这一局限性在书法所写的文词中已不存在，所写诗文经过书写旋律和笔墨的发挥，又增加了形象的可视性，音乐节奏的可续性，这又是绘画所不能代替的了。
因此，书法艺术将是永存的。
但是，如果书写者丢弃了作为综合艺术的伙伴——文词，而想只依靠自己的笔致去与绘画图案画争短长，那就如同歌唱家摒弃了歌词、乐曲，只想用无意义的“啊！啊！！啊！）,就想成为优秀的歌唱家一样难了。
八、书法作为一种艺术的表现，您认为人类对“艺术”的关注应该放在哪一点上？（作品本身？创作者？其他？）
大多时候是由于作品优秀导致作者有了名声而被群众关注。谚云：“实至名归”便是说当作品有了实实在在优秀的成就，名声便自然归属于他了。
但是，也有的时候，一位政治名人，或高官或其他界的名人，写的字并不好，也受到看重，那只是由于作品的文物价值，或纪念价值，或被期望产生可以攀龙附凤的社会影响价值，而并不是书法的艺术价值。
何所取舍，这便只能决定于选择者自己的何种要求了。
九、试论目前的现代书法发展是越接近以“书法表现艺术家的内心”，还是越走向以“书法表现客观的外在”？
世界，是如此复杂多样的世界，人生，是如此复杂多样的人生。对表现内心的作品与表现外在的作品，你赞扬哪一个也罢，反对哪一个也罢，它们都将永远会有各自的作者，也永远都会有各自的观众。
《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厢记》以其反映社会、人生的深沉而永远存在，但茶余饭后供人一笑的肥皂剧也从来都有它自己的作者与观众。何消何长，这一切只能留给历史去选择淘汰了。
十、人们应如何把您的书法艺术归类？
对任何作品最终的评判是读者与历史的选择与淘汰，如何归类也同样属于读者与历史。
二００四年四月风雨潇潇纽约·长岛 |
作者：李山 来源： 发布日期：2006-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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