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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法艺术整体旋律再论 |
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的含义概括起来，其实主要是两段话：
艺术旋律是进行书法创作的极重要的手段，而且，首先是全篇书法的整体旋律。其次，才是局部行气和细部的笔法、结体的旋律，世上任何事情的处理、宏观的决策都应先于局部的雕琢。书法没有整体大开大合、跌宕起伏的旋律将很难深刻地表达出诗文内涵的深沉。
安排艺术旋律的目的是为了深入地表达诗文的感情，而不是不顾诗文感情只孤立地追求形式。
上述观点其实也是中外古今一切文学艺术创作都已在遵循的规律，鄙之并无高论。
但是，回顾中国书法的历史，却可发现这一重要的艺术规律在书法历史上至今尚未受到完全重视，从而长期影响了书法艺术的发展。这表现在：
一、二千年来的书法作品与理论，长期地停留在追求细节与局部的技巧，而缺少探讨对整体篇章的如何处理，对所写诗文的内涵，无论喜怒悲欢，激情悠闲，在书写时，虽有笔划结体的差异，但在整篇大格局上却全部千篇一律地纳入了一个算盘式的固定框架中，在整体格局上无法看出每个书写作品的不同。这犹如演员演出戏剧时，不论演出什么剧，都永远是千年不变的同样结构，而演员却说这是高深艺术。这能使观众信服么？
过去的书法家在表达感情上走得最远的要属毛泽东的书法了，在他一部分精彩的作品中，字体的大些斜正、轻重、疏密，行气的断续、缓急，甚至涂改的保留，都大多体现了诗词的感情内涵与他的个性。但是，从更大的整篇架构来看，仍然也都是一个算盘模式，缺少了各自的不同布阵。
二、孤立的追求形式美甚至也表现在一些大书法家的作品中。例如：在历史上被推崇为草书高峰怀素所写的《自叙帖》，原作全篇字体大小绝大部分都如核桃般大，文中“奔蛇走虺势入座，骤雨旋风声满堂”等一类阐述并形容草书气势的文句应是全篇中最能激起书写者感情的地方了，但是字体大小仍如其他字，并无显著强调，而写到了“戴公有云”，这个“戴”字却突然占据了相当于其他四个字的位置，但这个“戴”字并无动人的含义，这反映了书写者没有从文字的感情内涵来决定书写的形式，而仅是为表面形式美的需要来处理书写的形式，以致于把个“戴”字写得为全篇中之最大，却并不能给人以感动。
在书法史上被称为草圣的张旭以狂草称世，其书法被誉为“好象惊电激雷倏忽万里”，他写谀信《步虚词》开头两句“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这分明只是对伞盖与座车的普通形容词，是全诗在开始时的铺叙，并无感情激动的成分，但他也一样地以惊电激雷的笔势去写，结果便成全篇无论铺叙或高潮都成了一个样子，处处迅急，也就没有了迅急，也没有了跌宕的旋律。
不能与感情结合的形式，徒有形式的悦目，却不能撼动人的心弦。
中国的书法艺术两千年以来创造了多个书种，多种笔法，多种结体，以至行气的多样变化，许多优秀的书法大家亟尽了开创时期的历史责任，为书法艺术的发展奠定了雄厚的基穿但是，不论真草隶篆书种的多么多样，诸家字形结体的多么不同，屋漏痕、折钗股、锥画沙、印印泥、鸟出林、蛇入草、百钧弩发、万岁枯藤等笔划多么含蓄有力，对于如何表达一篇诗文的感情而言，那都属于局部与细节，如果没有整体架构的整体旋律加以统驭，那只能是一些散漫的细节美和局部美，却难以完整而深入地表达整篇诗文最深沉的感情内涵。这有如在军事上纵有一千个神枪手，如果没有一个正确杰出的整体战略或战役统筹谋略加以统驭，那便只能是各自奋勇作战的一盘散沙，而难以取得整体的胜利。在《三国演义》所写的战争中，有喝断桥梁的张翼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关云长，以及赵云、马超、黄忠等等众多猛将。要论刀法、枪法、箭法、摔角、比力，任何大将都会胜过诸葛亮，但是，却都只有在诸葛亮正确的战略部署和正确的战役布局的指挥下，才能取得步步胜利，达到与魏、吴鼎立而三的胜利，进而可以北伐中原。而一旦离开了联吴伐魏这一正确的整体，徒逞匹夫之勇，便造成了关羽走麦城，张飞被刺杀，刘备败白帝，兵溃身亡的结局。所以，在任何事情的处理上，正确的整体战略思想与架构永远重于局部的战术，这也是一切艺术创作都无法违反的艺术规律。但是，中国的书法理论，两千年来却长期局限于对用笔、结体，最多及于局部行气的研究，而忽视了对书法的整体架构，即整体旋律的研究，中国书法作品长期缺少大的进展，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由于对这种停滞状态的不满，近几十年来，有许多书家曾做了各种探索，希望有所改进。这些探索表现在：
一、把字体切掉一边，或切掉二、三、四边，使之失掉原来的字形，甚至无法看出是什么字，只剩下笔划所产生的错纵不规则的的图案形。但是，有如用花鸟所作的图案并不就是花鸟画，以山石水波作的图案也并不就是山水画，同样，以错纵穿插的笔划作的图案也并不就是书法，这些都是图案画。
二、有的把字体加以绘画化，例如：把刚写完的“雨”字喷水使之渗透化，产生被水淋洒的感觉；把“海”字用粗笔写得象一片巨浪，以期产生形象的联想。但这样做的局限最多只能变化少数几个字，而无法把整篇诗文都做如此的绘画改变。
这些思路，不考虑诗文整体的感情内涵，只从局部的雕琢出发，其实是和中国书法二千年来所存在的问题是一样的，仍然沿习在追求枝节的局限上。
三、还有一种作品，干脆写的不必是字，即不是中文字，也不是外文字，只是用毛笔或刷子蘸上墨汁横竖刷来，再滴上几点黑点，便称之为书法，并有理论说：“书法艺术要走向世界，让一切识与不识的人都能理解和欣赏，必须增强他的形式感”。这里所说的“识与不识的人”当不是指互相认识与否，因为任何书写者都不是只写给自己认识的人看的，因此，这里指的是“一切识字与不识字的人”，那就是说：不须要管涂的是什么，只要是用墨汁来涂就行了，这种作品自然也有黑白趣味的图案，可是这明明是在作画么，书法者是书写文字，表达文字感情内涵的艺术，这一类作品既然与文字毫无关系，那又何必委屈自己争着戴这顶“书法”的帽子呢？
也有的意见认为书法根本不需要整体旋律，有一位书法杂志的主编说：“这是画家对书法的观点，不是传统。”
按照这一意见的思路，书法不必溶化画理于其中，当然也就同样不必溶化音乐、文学、兵法等学识的原理于其中。那么，杜甫所说张旭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而草书长进，应成为误导；韩愈所说“旭善草书……见山水崖谷有鸟兽虫鱼，一寓于书”，陆游所写“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林散之在论书中述说的林影乌云对他书法的影响，（均见旋律论前篇文章）便都成为误导了。但是，恰恰相反，广泛吸收正是一切艺术发发展的重要因素，也正是中国文化发展的优良传统。赤壁之战能够以火力烧掉曹军的连锁战船，有赖于诸葛亮的天文知识。刘备初战博望坡取得胜利，有赖于诸葛亮的地理知识。王维诗中有画是因为诗人也是画家，有着对画境的敏感。书法家能否制定出书篇的整体旋律也决定于书家的文学知识，和音乐、绘画、舞蹈等多方面的知识，如果缺少文学知识，不知何处是诗眼，何处是铺叙、低潮、警句、高潮，也就无从着手去安排一个整体旋律。如果缺少了音乐知识，也难以在断续、轻重上写出韵律铿锵的节奏感，缺乏绘画知识，也难以在结体、布白、行气的运行上有奇特的布阵，舞蹈的知识更可帮助书家运笔的气势。“霍如羿射九日落，……罢如江海凝清光”，对兵法的研究，更可开拓书家在构思整体布阵时纵横开阖的思路。
有的文章干脆极力赞美算盘式的固定模式，文章说这种书法“字字独立，横成列，纵成行，如兵马布阵，端严肃穆，字字中宫紧收，笔笔来去分明。”但是，这样的标准在小学生描红所写的字，填格子的字，以及所有布告、广告中都已是很容易做到的了。整齐划一的书写在生活中诚然也有需要，也有它存在的价值，例如文件、广告、讣文、古代墓志铭、报告、呈文、匾额等，这些都着重要求以清晰实用为目的，主要是使人容易明了。而在书写文学诗词作品时，却是主要要求将文诗文内涵的悲欢激情通过书法的艺术手段再深一步地表达出来，以感动读者。如果仍沿用一个千年不变的方方正正的算盘式模式，它能够胜任表达如此复杂深沉的人生感情么？至于以布阵来赞美这一类算盘式模式，更是未必相符了。兵法布阵，以奇为胜，佯败诱敌，埋伏截击，包抄后路，声东击西，水淹火灭，千里奔袭，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军队除了在操场上听训话时外，在战场上哪有这样横成列，纵成行来与敌人作战的。
尤其甚者，由于在算盘模式中写书法只要一个字挨一个字地挨着写就行了，以致有的书写者虽然弄不懂诗文的含义，或认不得其中的字句，也可比着照模照样地抄下来，只是留意把笔划写出屋漏痕折钗股的样子，便认为可以是好书法了，这就出现了有的书法作品在一篇中错字多多，甚至字义不通。其间，个别的是由于偶然的 笔误，而有的却是因为不认得字或不懂得字义造成的。
也有一种意见说，中国书法历来便已讲究旋律，一字之中的点与线，字与字之间的揖让错落，行气的连贯，都有旋律在焉，因此旋律是一个在中国书法历史上早已解决了的问题。
二千年来的中国书法作品，有用笔、结体、局部行气上所表现的旋律确是都有的，而且十分丰富，这也是前人所留给了我们的非常雄厚的宝贵遗产。但是这些作品对于所写诗文的整体处理，都缺少了整体旋律，即使在整篇行气上写得最好的毛泽东的书法，也远未发挥出整体旋律所能给予的极致。
有的意见说，书法创作最重要的应是突出个性。
说得对。突出个性对任何艺术都是很重要的。但是，正是固定的算盘模式把书法家在书写的整体架构上都归纳成了千人一面，从而长期束缚了书家的个性。而整体旋律的架构却使所有的书法家得到了一个解放并发挥个性，使感情可以放怀纵横驰骋的天地。
二千年来，前人的才智与心血已为中国书法艺术的发展奠定了雄厚的基础，二千年后的今天，我们这些后代的子孙应该总结前人的成就及其局限，再进一步探索如何继续向前发展了。书法整体旋律便是一个过去尚未涉及，但却能够影响到书法历史发展的重要课题。
二00四年二月十日于纽约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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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发布日期：2006-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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